分明是正娶夫人，死后卻不能與丈夫合葬。他離開時她29歲，此后她素衣服喪，直至34年后孤身一人病逝于上海華東醫(yī)院。她被劉海粟贊譽為“一代才女，曠世佳人”；她被他深深愛著，他對她說，“我有你什么都不要了。文章、事業(yè)、榮耀，我都不要了。詩、美術、哲學，我都想丟了。有你我什么都有了。”她的結婚之日，證婚人梁啟超沒有祝福，而是嚴厲地訓斥道，“你此后不能再分他的心，阻礙他的工作”。

　　她是誰？你說她曾經風華絕代艷壓群芳毫不為過。你說她在他死后“浪漫煙去此恨綿綿”也是實情。作為徐志摩的第二任夫人，社交名媛，陸小曼在徐志摩生前，就備受爭議。在他死后，她絕跡于社交圈，傾注一生整理他的遺作，并且自己專修畫術，成為上海畫院的專職畫師。這是怎樣孤寂而又隱忍堅持的日子呢？

　　徐志摩死后多年，他的結發(fā)夫妻張幼儀回憶他說，“如果照顧志摩和他家人叫愛的話，那我大概愛他吧。”徐志摩在劍橋時，張幼儀遠涉重洋到英國，乘飛機時嘔吐了一下，他嫌棄地撇過頭去，說，“你真是個鄉(xiāng)下土包子”。徐志摩在張幼儀產后不到一個月逼她離婚。徐志摩這輩子羞辱過的女人或許就是張幼儀，但是，張幼儀卻撫養(yǎng)他們的兒子長大成人，并在他死后照顧他的家人且安葬他的父親。徐志摩母親離開人世時，徐家讓張幼儀回去參加殯葬，卻不準陸小曼出席。應該說，盡管徐志摩已經與張幼儀離婚，但她作為徐家媳婦的地位卻從來未曾撼動過。

　　那么，林徽因與徐志摩呢？作為徐志摩生命中一個重要的女子，志摩之死與林徽因應該有著一定的聯(lián)系。為了趕上林徽因在協(xié)和禮堂向外賓作的關于中國古代建筑的講演，徐志摩搭乘一架小飛機前往。志摩36歲的人生就此在空中消散。此后幾十年，直至林徽因去世，由梁思成從濟南為徐志摩料理喪事帶回的那塊飛機殘骸一直懸掛在她與梁思成的臥室墻上。這對林徽因，對梁思成，應該都是不容易的。

　　在徐志摩的情感史上，張幼儀愛他，可惜他不愛。他愛林徽因，可惜得不到。而他與陸小曼真心相愛，而且當初志摩排除家族干擾和不顧師友的反對，小曼也終于結束與王庚拉鋸般的離婚，兩人終于走到一起，是需要多大的勇氣。“我將于茫茫人海中訪我惟一靈魂之伴侶，得之，我幸；不得，我命。”這原本神仙眷屬般的許諾，那時陸小曼未必真的領會。

　　婚后倆人開始吵架。徐父斷絕了對志摩的經濟援助，陸小曼的揮霍無度讓志摩焦頭爛額疲于奔命，他不得不同時在三所大學任教，課余還趕寫詩文，以賺取稿費，但是，就是這樣，也是無法滿足陸小曼每月至少銀洋500元，有時高達600元，相當于現(xiàn)在四萬元左右的花銷。此后，陸小曼又染上鴉片，她每天沉迷社交圈，賭場，這更讓志摩心力交瘁。

　　這世上，有些人相愛著，卻又彼此傷害著。只因為，盡管知道人生無常轉瞬即逝，但卻總是相信不會很快死去，總以為前方還有漫長道路要一起走過。

　　陸小曼曾對郁達夫的妻子王映霞說，“婚后，志摩對我不但沒有過去那么好，而且干預我的生活，叫我不要打牌，不要抽鴉片，管頭管腳，我受不了這樣拘束的生活。”

　　徐志摩與陸小曼的最后一面是負氣而別。起因是志摩讓陸小曼戒了鴉片，兩人大吵一場。沒有想到，竟然就是訣別。

　　而陸小曼似乎忽然清醒過來。——她真愛這個男人。他的離去，她為之終身后悔。

　　徐志摩去世后，天性浪漫的陸小曼幾乎銷聲匿跡，謝絕社交，而且終身不嫁。她居然做到如此，是人們想象不到的。而志摩去世的漫長日子里，她的臥室里都掛著志摩的大幅遺像，每隔幾天，她就在遺像前放上一束鮮花，這樣，直至她離開。她對王映霞說，“艷美的鮮花是志摩的，他是永遠不會凋謝的，所以我不讓鮮花有枯萎的一天。”

　　在這里不能不提到翁瑞午。翁是清代名臣之后，滬上著名公子。在陸小曼后來的個人生活中，他與陸小曼同居在一起。但是，陸小曼約定與他不結婚，也不許他拋棄發(fā)妻。翁瑞午想必是很明確陸小曼對他的情感的。徐志摩在世時，他就是陸小曼身邊的一個重要的朋友，此后多年，他在她的家里，每天面對著素衣服喪的陸小曼和放著鮮花的志摩的遺像，想無動于衷是很難的。陸小曼說，“我對翁其實并無愛情，只有感情。”可想而知兩人的關系。

　　徐志摩死后，陸小曼還戒了鴉片。她過著簡樸的生活，她整理他的文稿，志摩死后的兩本重要著作，《愛眉小札》與《志摩日記》就由她編輯而成。她還動手編起八集本的《志摩全集》，費盡周折，總算留下了清樣與紙型，在她離開人世30年后，商務印書館香港分館據此出版了《徐志摩全集》五冊。她藝術上成就斐然，她的畫作《唐宋人詩意》被譽為“清逸雅致，詩意盎然，自然灑脫，韻味無窮，洋溢著書卷氣，是文人畫的風格。”年近半百后，她走出臥室，被當時的陳毅市長聘為上海文史館館員，之后，又成為上海畫院的畫師。她努力地活著，兌現(xiàn)她對志摩的承諾，“我一定做一個你一向希望我所能成的一種人，我決心做人，我決心做一點認真的事業(yè)。”

　　年輕時都不懂珍惜。老了能如此，陸小曼不容易。

　　只是這一切，徐志摩都已不知了。短短一生，他是詩人，他是才子，他當然也是情種。他離開了張幼儀，遠遠注視林徽因，經歷種種辛苦與陸小曼生活在一起，而在他死后，他生命中的這三個女人，也都用不同的方式，無法割舍對他的情感。想必，他是欣慰了的。